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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来来往往的维修工们

(图片来源:谷歌图片)

我在美国的房子是独栋房,不像公寓能有个管理处,有什么需要修修补补的事情一般来说找管理处就行。我觉得独栋房最大的不方便就是什么修理工作都得靠自己找人来做,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。这样一来,生活中就少不了要和各种修理工打交道,当然也会有不少有趣的经历。

 

为了有效利用时间,我尽量把不同的修理工作安排在同一天。而来的这些工人中,有的沉默寡言,有的则非常健谈。有一回,家里的ADT安全监控系统和厨房垃圾粉碎机同时出了故障,我约了两个公司的工人在同一天来修理。修厨房垃圾粉碎机的像帕瓦罗蒂,一边干活一边不停地跟我聊天,看到我也养狗,一直和我交流养狗经验,让我看他手机里的狗狗照片,又让我看他儿子的照片,翻着翻着,翻到一个中年女人和他的合照,也是胖胖的,他介绍说那是他的女朋友。我心里开始八卦,想着“哦,他儿子看上去也快有三十了,那这女朋友不是孩子的生母啊”!不知说什么合适,只好说:“看着非常阳光、开朗,真好!”

帕瓦罗蒂讲他的养狗经验、生活理念时,ADT的技工一直默默地忙碌着。上一次ADT系统故障我约人来修,那个技师站在控制面板前,说需要我帮忙,然后指挥我楼上楼下开窗关窗,帮助他测试,我还以为这是屋主应该提供的协助。这次的技工一直是一个人跑上跑下,我才发现上次那个人真是个会偷懒支使人的,而且修了没多久就又出现问题。这回来的技工只是进门和我打个招呼,就一直一个人忙上忙下。这次修好后,很久都没有出过问题。

 

我家一楼公共空间的地面都是石材的,过几年就需要找专门的公司来护理,这次我从Yelp网站上找到附近一家评分较高的公司来做,接电话的是个温和的女声,名叫Mary,听上去有五十多岁。约好了隔两天会有一位麦克来估价。

麦克是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白人,拿尺子丈量了面积,又拿随身带的样品给我在小面积地砖上做了测试,让我看护理后的石材会变得多漂亮。交谈之下知道Mary是他太太,他们结婚三十年了,这个小公司是个夫妻店,太太负责接电话邮件,安排工期,麦克带着几个工人出去干活。说话过程中麦克接了个电话,只听他一直好脾气地解释着、叮嘱着,挂掉电话后和我解释是他女儿的电话。他女儿在外地上大学,这会正在机场,准备飞去学校。过安检时查到随身背包里放了两瓶胡椒喷雾,刚被没收了,打电话抱怨老爸放东西怎么也不和自己说一声。麦克说:“我女儿一个人出门在外,我可不放心。所以我一直告诉她要随身带胡椒喷雾,她一直听不进去。不过她现在总算答应我了,到学校马上网购几瓶。”

说起治安,我给他看我刚在网上看到的一条新闻,说的是在阿拉巴马的一个小城,有个中学生穿了件“我支持警察”的T恤,结果被另外四个人暴打。麦克听了摇头叹气,说:“我也支持警察。我就是阿拉巴马出来的,十五六岁时住在纽约。你可不知道,那时的纽约治安糟极了,后来警察严厉打击犯罪,治安才逐渐变得好多了。”

第二天他带三个墨西哥工人来干活,他先到的,等着工人的当口儿,又开始和我聊天,不知怎的就说起美国的种族问题。他说:“你是亚洲人,我是白人,我不觉得不同种族相处有什么问题。但人就应该努力工作。我有个好朋友是黑人,是我高中橄榄球队的队友,学习也好。他现在工作比我好,是穿西服打领带的工作。这么多年我和他一直是朋友,相处时也不会想起什么他是黑人我是白人。每次说到现在的黑人问题,他就会非常气愤,说那些人自己不好好读书工作,不反思自己的问题,败坏整个黑人族裔的名声。“你知道吗,”麦克说:“我的朋友亲口说,他们嫌这里不好,干嘛不回非洲去!”

一时工人来了,麦克把其中的一个叫明戈的介绍给我,告诉我几个人里他是头儿,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他说,又特别告诉我,明戈跟着自己十年了,人正直肯干,去年他为明戈出具担保,申请绿卡,最近绿卡刚刚批下来。麦克一直说,明戈值得他这么做,诚实勤劳的人值得受到奖励。

没想到麦克会主动说到种族、移民问题。可能因为当时正是美国大选进行到如火如荼,这些事情都是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的问题,忍不住就会说出来。

 

有一段时间家里发现老鼠,我找来了灭鼠公司。这也是个私人小公司,第一次来查看的是公司的老板凯文。凯文50多岁,中等个子很绅士的模样。他仔细查了墙壁、阁楼,发现挨着空调管的地方被老鼠掏了两个洞,到车上拿了材料工具细细补好,又在家里各处放置了粘鼠板。这粘鼠板有花生酱的味道,放在一个一边有洞的纸盒里,老鼠闻着味儿钻进去,就会被粘住。在院子里也放了类似的塑料装置。凯文说,你可以和我的公司签合同,这样明天我会来检查,把粘住的老鼠收走,以后每隔一天我会派人来看,两个星期后,我会每周派人来检查,一直三个月。也可以单独算今天的钱,我再留给你一些粘鼠板,你就得自己搞定了。

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我怕老鼠,自己没办法收拾,需要签合同。凯文马上赞同地说:“像你这样的淑女,当然不应该看到这么难看的东西,交给我们处理就是了!你放心,我们公司的服务非常好,三个月后如果你发现又粘到老鼠,尽管给我们打电话,我们一年内都免费服务!”

 

维修工人中有不少是来自东欧的,一般都从事技术性比较强的工种,有修冰箱的、修空调的、修电器的。有一回和女友Jane说起来,Jane说也注意到这一点,还和那些工人聊过,发现他们基本都是来自前苏联阵营国家的,是我们的同龄人,问起他们对苏联解体前后的看法,发现大多怀念过去计划经济、国家安排工作、可以分房的年代,自己只要干活就好,其他不需要操心。可惜没有关于自由、人权方面更深入的交流,不知他们是如何看待当年和今天在这方面有什么变化,又有什么感受。

 

去年冬天雨季的时候,我家小餐厅挨着门框的屋顶漏雨。我在Yelp上查了屋顶工的信息,打电话过去,约了人来检查。人倒是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来了,搭梯子上去检查,说有几片瓦坏了,需要换。一般来讲,无论是灭白蚁、修房子、做花园,各种工程,第一次上门检查后,如果工程仍由他们做,这第一次检查是免费的。我自知换瓦的工程太小,赚钱少,特别告诉来人,说第一次检查的钱我也会付,让他一起算进去,给我报个价。他表示不用,等他回去算算要多少钱,再看看他的工期。结果回去后,我给他打电话,他说最近比较忙,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给我修。我请他先给我出个报价,他说好。过一阵子再打,还说忙,发信息给他,也不再回。拖了两个月,我想他大概是不准备接我的工作了,只好另找别人。

 

在美国,因为人工贵,所以家里不着急做的小修小补我都攒着,然后一起找工人做。这次修屋顶,我又想到了老黄。

 

我认识老黄已经有八年了,他是台湾人,来美国有三十年了,最初是个木工,后来有了自己的小公司,因为工程的关系,水电瓦工都能做。打电话给老黄,老黄一口答应下来,过两天来看了屋顶,车库里需要加一排置物架,喷泉需要换个马达,门框有些变形,柜子需要补漆。老黄让我放心,说都可以帮我修好,当天约好了干活的时间。

到了约定的那天,老黄带了何塞来。何塞也是我八年前一起认识的,他跟了老黄二十多年。第一天先修好喷泉,然后老黄跟我说,其余的活等下周再做,问我能不能先付500美元,因为还需要买一些材料。我马上开了支票给他。

到了第二周,我打电话问老黄哪天来,老黄说他在其它地方还有三个工地需要赶着完工,问我可不可以给他两周时间,等他把那边做完了再来做我家的。结果就这样两周两周地拖下来。

然后有一天,我清楚地记得是个星期六早上,我接到老黄的电话。我笑问是不是可以做我家的活儿了。电话那头老黄的声音嘶哑,问我能不能先借一千美元钱给他,因为周五时他有个工人不小心从房顶摔下来,摔断了肋骨,他现在急需用钱。我怔了怔。认识老黄这些年,一直觉得他是个可信的人,这次的工程他一拖再拖,我猜他一定是为了多挣钱,揽了太多的工程,做不过来了。于是答应下来。老黄说他周日早上九点来我家取支票。

周日早上老黄来拿支票,人看着很憔悴。他说这些工人去医院不需要他出钱(我想这些工人应该有政府给低收入者发的医疗卡),但他毕竟算是老板,总要有所表示。至于我家的工程,不好意思,还需要再等两星期。

然后,我就又开始两星期两星期的等待。转眼到了11月,快到雨季了,天气预报说周末要下雨。这下我也急了,再打电话给老黄,催他赶快来施工,老黄说他肯定在周末之前派人来把屋顶修好。然后,在那个细雨蒙蒙的周五,荷塞和另一个工人来把我的瓦换好了。无论如何,能在雨季前把瓦换好,其它的事情我也就不那么着急,接着等吧。

隔天遇到一位邻居,和她说起这事,她说你要小心,也许他不会再来了,因为她有这样的经历,付了钱后,工程一直没有做完,后来只好另找人做。

其实当初借钱给老黄时,我不是没想到有这种可能,毕竟这种事已经听过不少。不过,和那些工人比起来,我们已经幸运太多,我愿意选择相信,只希望这次对人性的测试不会让我失望。

 

以前我曾写过两篇有关于墨西哥民工的文章,和本篇可以成为一个系列。以下是链接。

来自墨西哥的民工们

http://xuqiuhong.blog.caixin.com/archives/20431

再说说我身边的墨西哥民工

http://xuqiuhong.blog.caixin.com/archives/56991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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